好币App的UI，是和别个儿不同的：开屏画面过后，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山寨风，可以随时梭上一把。黄袍加身的人，傍午傍晚送完外卖，每每换上十几个u（注：指USDT），开上一单，—— 这是五六年前的事，现在开单的门槛已经大大下降了，—— 斜坐电瓶车矗着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K线；倘肯多充一些u，便可以升级成更高等级，如果能在账户里赚到几万甚至几百万u，那就妥妥地是VIP，享受KA小姐姐的一对一服务了，但这些散户，多是穿T-shirt的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Armani的，才能解锁VIP服务，要酒要菜，慢慢地画线。

我还没毕业就在好币做实习生，主管说，嘴不够甜，怕侍候不了VIP客户，就到客服部接待接待散户吧。这些穿T-shirt的散户吧，虽然没几个钱，但是杠杆倍数却是开的很高。他们不是高倍杠杆频繁爆仓，就是跟随趋势追涨杀跌，高位接盘、低点割肉，一来二去，亏个精光。很多人赚一点小钱就洋洋自得，觉得自己能力超群；须臾又都亏了进去，于是呼天抢地，全都怪罪到别人头上。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，十分不好应付。所以过了几天，主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推荐我来实习的导师和公司大股东是老同学、铁哥们儿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收集用户的产品反馈这么一种无聊的职务了。

我从此便整天泡在社群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主管是一副精明过度的面孔，用户也整天在群里骂架，教人烦躁得很；只有孔乙己进群说话，才可以笑几声轻松一下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孔乙己是开小单而穿Armani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不算高大；青白脸色，脸总是仿佛几个星期没有洗了；一头蓬乱如鸟窝的头发。穿的虽然是Armani，可是又脏又旧，似乎两三年没有脱，也没有洗了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CTMD，教人听了眉头一皱。因为他姓孔，别人便从网络热搜话题的“孔乙己脱不脱长衫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做孔乙己。孔乙己一进群，所有吵架的人便停止了对骂，都和他打招呼，发表情包，有的叫到，“孔乙己，你又爆仓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反手朝群里po出一幅赚百分之几百的开单战绩截图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恭喜晋升5u战神！”孔乙己发出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包，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青白？我前天亲眼看见你换了几个u。”孔乙己便沉默良久，争辩道，“5u也是u……5u！……开单的事，看的是收益率，能看金额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多空双爆”，什么“阿尔法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群内外充满了快活地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孔乙己原来也有过比特币，但终于没有拿住，又不会低买高卖；于是愈炒愈穷，弄到借钱炒币了。幸而在网上打出了一定知名度，便替金主喊喊单，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不知收手。做不到几天，便连本带利，赔个精光。如是几次，借钱给他炒币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办法，便免不了做一些为人不齿的事。但在我们这个平台上，品行却别别人都好，就是愿赌服输；虽然经常爆仓，但是从来不会怪罪平台插针，而且不出十天半个月，定然又精气神儿满满地上来开单了。

在这个时候，我也可以附和着逗他几句，主管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主管见了孔乙己，也每每这样逗他，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群友聊天，便只好和我说话。有一回@我说到，“你炒过币么？”我发了一个略略点头的表情包。他说，“炒过币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囤比特币的囤字，应该如何操作？”我想，炒币爆仓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装作没看到，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知道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方法应该记得。将来做CEO的时候，AMA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CEO的等级还差很远呢，而且我们CEO也从来不讲囤比特币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定投买入并长期持有么？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接连发出点赞、鼓掌和点头的表情包，接着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囤币有四种方法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甩下一个努嘴的表情包就下线了。孔乙己刚准备展开了讲讲怎么抄底、怎么逃顶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为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，其他社群的人听说这边欢乐，也赶热闹，来和孔乙己聊天。他便给他们发红包，一人仨瓜俩枣的。这些人领完红包，仍然不散，都起哄道，老板再来一个。孔乙己着了慌，发出一个双手掏兜、空空如也、耸耸肩膀的动图，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包，说到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”反手po出自己账户亏损，大骂说，“CNMD老子都亏成这熊样了，哪有钱再发红包！”于是众人都在笑声中散去了。

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主管正在让ChatGPT帮忙写工作汇报，在ChatGPT忙活的时候，忽然说，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平台穿仓的钱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住进精神病院了。”“住院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不在了。”主管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和ChatGPT一起算他的账。
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，主管看着年终报表说，“孔乙己还欠平台穿仓的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孔乙己还欠平台穿仓的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 —— 大约孔乙己的确不在了。

二零二三年三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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